很多人去柬埔寨旅游，一般不到金邊，直接去西邊的的暹粒（吳哥窟）或南面的西哈努克港。
因為金邊沒有啥好看的，更沒有啥好玩的。
但我想去金邊，非常迫切。不為看王宮華麗，也不是看首都熱鬧，而是想看看金邊的的“殺人場”。
請原諒不是我重口味，也不是我有暴力傾向，更不是我想獵奇。
我想了解一段歷史，一場發生在我們都健在的時代，一場民族內部的血腥屠殺，究竟是為了什么？
最先知道柬埔寨是在畫報里，小時候爸爸帶回一本《人民畫報》，是西哈努克親王的專輯，好像叫《西哈努克在柬埔寨》，里面有些扎圍巾的士兵，后來知道他們叫“紅色高棉”。那時他們的敵人是美國，是我們的同志加兄弟。
到了上高中那年中越邊境打起來了，很大原因是為了柬埔寨。
越南侵略了柬埔寨，我們說他們“不得無禮”，他們不聽，還和我們作對驅趕華僑。于是曾經兄弟翻臉了，打吧！中越這一打就是十年。而紅色高棉也被越南趕進深山老林，又苦苦支撐了多年。
當時紅色高棉的后盾不僅有我們，還有美國和西方世界主流社會。“正義”似乎應該在紅色高棉這一邊，聯合國沒有柬埔寨新“傀儡”政府的事。
但最后紅色高棉并沒有能恢復政權，隨著世界風云的變換，民族和解啟動，紅色高棉土崩瓦解了，接著上了審判臺，罪名是“屠殺”和“反人類”罪，好像到現在還沒有完全審完。
究竟誰是誰非？多年后輿論開始變化，越來越多的真相浮出水面。很多事情的真相不是我們過去被灌輸、被接受的那樣。
不僅越南同我們說的不一樣，就是當年同我們一起支持紅色高棉霸占聯合國席位的西方社會同我們說的也不一樣了。
為什么呢？我們這一代人注定要有很多為什么？
好在我們有機會了解真相，好在我可以親自來到柬埔寨。于是我去看了...
但柬埔寨回來已經幾個月了，有關文字卻遲遲沒有寫出。
不是我懶，幾次提筆又都放下，寫下了“往事并不如煙”幾個字我就呆坐哪里，不知道下面如何寫了...
太沉重了，是一種無法忍受的生命之痛。我真的不想寫。
但不寫出這篇文章，其他的柬埔寨游記文章都不能寫，一直拖到現在。而壓在內心的東西也一直敲打著我，似有萬千靈魂不斷的在向我訴說...
我是夜里十點到達柬埔寨首都金邊的，第二天吃過早飯，就租了一輛“突突”車直奔紅色高棉殺人場“鐘屋”，在金邊南郊大約15公里處。
“鐘屋”是一處紅色高棉時期建立的集中營。當時外面看是一個農場，而內部是殺人場。當時白天把人拉來先關著，而到了夜晚，樹上的高音喇叭放起革命歌曲，然后劊子手動手殺人。
紅色高棉垮臺后這里曾挖掘出9000具尸體，有10多處"埋尸坑"，據說有2萬多人在這里被處死。
在紅色高棉時代，為了建設所謂具有柬埔寨特色社會主義，波爾布特帶領紅色高棉在三年時間里殺掉300萬人（講解聽到數據），用盡各種酷刑，殘忍令人發指。
被殺掉的這些人只是他認為的“潛在敵人”，是他不喜歡的前政權人員、城里人、文化人。他喜歡農民，他是帶領農民奪取革命政權權，要建立純粹的農民社會主義國家。
這些人占柬埔寨當時總人口的四分之一，他認為這些人不是革命者，要把他們全部除掉。
紅色高棉殺人是有計劃進行的，只要他認為是異己分子就會全家的驅趕殺掉，連兩歲的孩子都要斬草除根。鐘屋是當年每天晚上都要殺掉幾十人，然后丟到事先在院子里挖好的土坑中。
鐘屋紀念場館是收門票的。進門右走是紀念館，這里展示死亡者照片、挖掘場面和使用殺人工具。
電視上播放當年幸存者的講訴。他說看見紅色高棉進村了，就躲到一棵椰子樹上，看到了他的全家都被抓走了，最后一個也沒有回來...
我不懂英語，只能從換面上分析講訴者的遭遇，周圍都是歐美人士，他們唏噓不已，女孩子甚至抹眼淚。
我發現這里參觀的亞洲面孔不多，當時甚至沒有見到其他中國人。相比后來到暹粒吳哥窟有大把的中國人蜂擁，這里似乎沒有太多人關注。
院子中間是一座由人的頭骨堆成的靈塔，有十五層，密密麻麻排放幾千個人的頭顱骨，都是在鐘屋的埋尸坑中挖掘出來的。
我買了一株菊花走向頭骨靈塔，我的眼前仿佛都是鮮活的生命，他們只是睜大了驚恐的雙眼，無助的盯著我，他們的靈魂一直不肯離去。
波爾布特、喬森潘、英薩利，這些當年我們在電臺、電視臺經常聽到的名字，就是這上百萬人殺戮的總設計師。
當年我們曾為你們抗擊越南人的侵略不屈不撓的戰斗充滿了敬意，而今天我卻想問，你們是人還是鬼？
你們禽獸都不如！紅色高棉，你那脖子上的紅圍巾是人類最大的魔咒。
1975年紅色高棉取得政權后，他們覺得蘇聯、中國甚至越南的革命都不夠堅決和徹底，在他們的眼里必須建立一個純而又純的“社會主義”。必須把那些潛在的敵人清除掉。
于是前政權的遺留人員、知識分子、城里的手工業者都是異己分子，都不可靠，還有那些華僑、越僑、外國人必須清除。
于是有計劃的抓捕、驅趕、殺害這些新政權不喜歡的人。結果在三年多時間里有三百萬人失蹤，他們大部分被殺害了。
鐘屋只是全國萬千殺人場之一，那時柬埔寨全國都是屠殺場，據說殺人地過萬。
這是一場匪夷所思的“革命”，殺害的都是高棉的同族人，僅僅因為他們是潛在的“敵人”。紅色高棉是帶領農民奪取政權，他們是想建立一個“貧下中農”國家。
租了一副耳機，里面有漢語講解，講解中提到波爾布特喜歡中國革命，崇拜毛澤東，但沒有過多指責中國。是否與當前兩國是友好國家，柬埔寨受中國援助很多有關，他們有所忌諱。
但也提到了越南，講解說是越南人趕走了紅色高棉，把他們從苦海里解救出來，他們感謝。
紅色高棉曾是我們鐵桿小兄弟，他們奪取政權后，在兇殘的時候對華僑照殺不誤（據說殺了20多萬）。他們落魄時我們接著死扛他們（當然不僅我們，還有當時歐美等主流世界），這到底是他媽什么事。
院子里有很多土坑，周圍圍著柵欄，這些土坑就是當年殺人后填埋的的地方，據說殺人的方法非常原始，用刀子割喉、用錘子砸、用斧子砍，棍子敲頭...這樣可以節省子彈。
每當夜幕降臨，魔鬼便現身，殺戮開始，那些撕肝裂膽的聲音被高音喇叭里的革命歌曲掩蓋了...
在一棵滿是掛滿手鏈、絲帶的大樹旁，我終于無法在克制自己，淚流滿面。
講解說這個樹叫“殺人樹”，不僅在這棵樹下砍死很多成年人，還把很多小孩子直接抓住腳掄起來，將頭撞向樹上，腦漿迸裂...
這是怎樣的一群魔鬼。“l生在二十世紀人類逐漸走向文明，走向仁愛，而發生在高棉人的同族中野蠻殺戮中，是什么樣刻骨的仇恨，讓他們有如此邪惡的想法？
帶著非常沉痛又沉重的步伐離開鐘屋殺人場，我又來到位于金邊市中心的S21博物館。
這原來是一所學校，紅色高棉把它改成了監獄，資料記載這里曾關押過兩萬多人，到1979年1月越南入侵時，只剩七人，幾乎所有的關押者都被殺害了。
這里的墻上貼滿了遇難者的照片，房間里堆滿了各種刑具和枷鎖，而更多的是這里你完全能體會到曾經有過的血腥和罪惡。
有一個會講漢語的人給另外幾個華人講解，他說自己的媽媽當年也被驅趕出了金邊，當局要她去西面馬德望省的農莊，但她跑向了相反的方向，后來跑到了越南，如果去馬德望就不會有他了，說得淚眼汪汪。
可惜這里沒有漢語講解，也沒有漢字標注，我只能用圖片去了解，只能用憤怒去品味，這是一座怎樣的人間魔窟啊！
來到這里的人都是要死的，無論大小，無關老弱，甚至是外國人，都必須死。
但死的方法千奇百怪，你不能選擇，也無法預測，要受盡各種酷刑、各種折磨，直到你的生命耗盡。
就因為革命了！就因為要建立一個純粹的“民主柬埔寨”。在一個“崇高的口號或目標下”，人都變成了魔鬼，據說當時看護S21的都是青少年，甚至是14歲左右的孩子，極容易受到蠱惑和煽動，他們喪盡人性，成為了魔鬼的幫兇。
柬埔寨本來是個佛教國家，佛教講究仁愛與愛人，尊重生命，不傷害生靈，但紅色高棉改變了它，取得政權后撤空城市、廢除貨幣、關閉佛教寺院和大小學校，徹底“革命”了！這一切是為了什么？
查資料：紅色高棉的大屠殺不是種族、部落或者宗教沖突，而是為了徹底重構社會，建立一個比蘇聯、中國和越南都更為純粹的社會主義社會。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它拒絕嘗試任何和平改造或者說服教育的方法，取消任何過渡時期，選擇最簡單直接的方法，從一開始就用暴力大規模地、有組織地消滅一部分人口，以此來達成社會改造。
原來如此！在紅色高棉執政的3年8個月時間內，柬人口驟減了三分之一。在死亡人數和國民人口相對值上，它創了“世界之最”。
又是一種共產主義的嘗試，而且是極左、極極左的！以革命的名義，做出人間最邪惡之事，這是一場不光彩的革命。
S21博物館院子里遇到了一位聾啞人，她的導游用手語給她講解，她非常認真的了解這一段不但關乎柬埔寨，也關乎全人類的屠殺與噩夢。罪惡面前沒有崇高者，但有反思人。
我們需要了解真相，更需要反思過去。諺語說“對邪惡的縱容也是犯罪”。在柬埔寨人民飽受苦難、最無助之時，所謂的正義又在哪里？希望又在哪里？在那些殘酷被殺害者的印記里，全世界都是黑暗的。
這世界為什么要一個又一次的瘋狂而悲慘呢？
如今這噩夢已經遠去，柬埔寨終于走上民族和解的道路，罪惡者得到審判，被殺戮者得到祭奠。那些在這里走向生命終點的人，是否提醒我們也該有的新的起點,走向我們的彼岸。
作者：書影。微信：shuying-916 QQ：1154429719
